那一年姜组长五十一岁。
那一晚之后他又干了七年。退休前的最后一年,在自己家里上吊。家里人没声张,讣告上写“病故”。
孔那时候已经在日本了。听到消息是一个月以后,通过以前一个同事的电话。电话挂掉以后,孔在自己的公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
睡觉。
——
1989年。
兵役。某个夜班。
部队在江原道,靠近东海岸的某个步兵营,冬天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八月,夜里也热。
值班室的灯熄了一半,只开了门边的那一盏,光线昏黄。其他兵都在睡觉。孔在桌子上写东西。
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放下笔,右手伸进制服裤子的内袋。
那个袋子还在。新发的那一批制服,内袋还是有的。后来某一批改版以后没了——但那是退伍以后的事了。
袋子里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
他拿出来,摊开。
淡黄色的连衣裙。
是夏天,地铁站前的台阶,她在笑。
脸已经看不清楚。照片摆放过太多次,纸面那块磨白了。但她在笑。淡黄色的裙摆,到膝盖下面,白袜子,黑皮鞋。手里抱着一个小包。头发中分,长度到肩膀,卷了一点。
孔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折回去,放回袋子。
把信折好,也放进袋子。
没寄。
那一晚之后,他没再写过信给她。
几个月以后,他不记得是哪一晚,她从首尔寄来一封信。
“时雨啊,我们就此结束吧。”
他回信说:
“好。”
退伍以后他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过他。她大学毕业,去了一家公司,大概结婚了——他后来听同学说起过一两次,具体的没问。
那张照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可能是新发制服的时候——内袋没有了,他换了裤子,某个口袋里的东西就转移了又转移,到最后转移不动了,就不见了。
也可能更晚。也可能更早。
记不准了。
——
1975年。
釜山。某个夏末。孔六岁,或者七岁。
公寓楼下的街口。
太阳已经落到楼背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