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屋檐一层层落下,打在天井青砖上,溅起细白水雾。供案前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得那些牌位影子长短不齐,像许多人沉默地站在暗处,看着他们翻开这卷迟了许多年的旧契。
赵思梧把碎镜用黑布盖住。
黑布刚落下,镜下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指甲从银面上刮过。她没有理会,只把黑布四角压住,又在旁边写下时间、地点、异动内容。字写得端正,笔画很稳。越是此刻,她越不肯让手抖。
周尔宸站在供案旁,手电光落在旧契最后一页。那一页纸极薄,边缘几乎透明,像在水里泡过很多年。纸上有一段小字,被火烟燎得发灰:
照命之术,始于怜人,终于夺命。其人言天道不平,生死错置,贫富颠倒,贤愚异途,故欲以镜照缺,以愿补命。初时只问人心所苦,后则以无名者填价。价一可移,诸恶皆生。
易衡看着“始于怜人”四字,久久没有说话。
周尔宸把那行字拍下来,轻声道:“它们最早未必只为害人。”
赵思梧抬眼看他。
周尔宸继续说:“若一个人命里全是不公,幼年病弱,亲人横死,才学无处施展,一生被困在泥里。有人告诉他,命可以改,旧局可以翻,他很难不相信。”
赵思梧没有反驳。她将旧契往后展了半寸,露出下一行。
“所以旧契才写始于怜人。”她说,“怜悯一旦能开价,便会变成生意。生意一旦能转价,便会变成杀局。”
易衡忽然道:“人若真被命逼到绝处呢?”
祖堂里静了一静。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压得人心口发沉。周尔宸看向易衡。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眉眼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冷。他并非替照命者辩解,也无意替恶事开脱。只是一路走到今日,他们见过太多不肯认命的人。沈守拙如此,许愿的人如此,梦中想见亡亲的人也如此。人到绝处时,一扇门哪怕通往深渊,也会像生路。
周尔宸说:“绝处想求生,本身没有罪。”
赵思梧看着旧契:“可求生不能把别人推下去。”
易衡低声道:“若他不知道代价落在别人身上呢?”
周尔宸指尖按在旧契边缘:“那就是照命者的罪。它们把代价藏起来了。”
雨声更密。
院中老槐忽然晃了一下,湿叶擦过窗纸,发出一串细碎声响。黑布下的碎镜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楚,像有人隔着镜面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