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发动。
驶离正在燃烧的张家集。
后视镜里。
祠堂的火焰越烧越高,黑烟滚滚,将泛白的天空染成了污浊的灰黑色。
张老栓的哭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发动机的轰鸣彻底吞没。
赵排长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喷出,遮住了他的脸。
只有那道刀疤,在晨曦的微光中,冷硬如铁。
同样的戏码,在苏南、浙北的每一个村镇上演。
李家村,抱着纺车不肯走的中年妇女,眼睁睁看着士兵一斧劈碎了她用了二十年的命根子。
士兵冰冷地告诉她:“到了湖南,给你发电动的,比这个快一百倍。”
王家镇,叫嚣着“认识何应钦”的财主,被士兵一枪托砸弯膝盖,像拖肥猪一样扔上卡车。
他看着自己三进三出的宅院陷入火海,瘫在车厢里,只会反复念叨“我的银元……我的宅子……”
镇子中心的石台上,工兵连的赵大虎连长举着喇叭,对着哭喊叫骂的百姓吼得声嘶力竭:
“房子烧了老子给你们盖砖瓦的!粮食烧了老子给你们发白米!牌位没了老子给你们立祠堂!
谁要是敢不走,老子就把他绑在柱子上,留给鬼子当活靶子!
将来打跑了鬼子,你们觉得我赵大虎错了,随时来湖南找我偿命!
但今天,你们必须跟我走!”
吼声落下,工兵们开始行动。
粮仓点燃,石桥炸断,水车砸烂,搬不走的牲口棚付之一炬。
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架上车,回头看着老屋坍塌,老泪纵横。
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被女兵推出来,眼泪无声地滴在孩子脸上。
穿长衫的老先生瘫在车斗里,抱着头反复念叨“斯文扫地”。
混乱与暴力之中,也藏着最柔软的细节。
路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茫然地看着燃烧的家园。
眼泪无声地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蹲下身,掏出自己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递给他。
男孩挥手打掉饼干,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嘶哑地喊:“坏人!你烧了我家!”
士兵没生气。
默默擦掉脸上的唾沫,捡起沾了泥的饼干,在军装上反复擦干净,塞进男孩的棉袄口袋。
然后轻轻抱起还在踢打哭闹的孩子,放进挤满人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