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铅灰色的,阴沉得可怕,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头顶。江面上,中国军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黑洞洞的炮口,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座小岛。
更远的地方,珠江两岸,黑压压的全是人。
工人、学生、商人、农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沉默地站在江岸、屋顶、高地,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森林。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卡尔斯顿见过愤怒的中国人,见过示威,见过游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如此多人,如此安静,如此耐心。
他们像在等待一场祭祀。
一场用殖民者的鲜血和尸骨,祭祀百年屈辱的盛大仪式。
卡尔斯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气窗边缘粗糙的水泥,指节泛白。
“爵士。”
威廉姆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蚊蚋:“也许……也许我们该联系陈树坤,再谈谈。赔款可以商量,道歉也可以,但交出士兵……那是大英帝国的军人,交给中国人的军事法庭,这……”
“我说了,不行。”
卡尔斯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交出士兵,就是承认有罪。一旦认罪,我们在法律和道义上,就彻底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威廉姆斯惨白的脸,一字一句:“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人命的问题,是秩序的问题。是白人和黄种人的秩序,是文明和野蛮的秩序。”
“今天我们低头,明天上海、天津租界会怎样?香港会怎样?整个远东的中国人都会知道,英国人、法国人也会低头。然后,他们会要求更多,直到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赶出去。”
“这个头,不能开。”
“这个先例,不能有。”
威廉姆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低下头。
地下室里,只剩众人的呼吸声,男孩的咳嗽声,远处民众的怒吼声。
还有卡尔斯顿的怀表,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同一时间,广州东山总司令部。
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巨大的沙盘周围,站着十几名军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墙上那面巨大的时钟上。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得格外清晰。
五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