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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
    肠子被弹片划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塞回去,用绑腿扎紧,继续给机枪装弹带。
    血流了满地。他挪动时,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我问他为什么不下去。
    他咧嘴笑,牙齿被硝烟熏得发黑:“下去了,这挺枪谁打?”
    半小时后,他被掷弹筒炸断双腿。
    临死前抓住我的手腕,手劲大得惊人。
    “记者先生,帮我告诉我阿妈,我没给她丢脸。”
    战壕中有一少年兵,怀中藏《正气歌》残页,血渍漫漶“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我问他为何携此。
    他答:“连长说,文丞相当年守平江、援常州,抗元故地离此不过百里。今日我等站着死,便是接下那口气。”
    我看见一条三十米长的堑壕,双方反复争夺七次。
    第一次是粤军一个排守,全排阵亡,日军占领。
    第二次粤军一个连反击,夺回。
    第三次日军一个中队再攻,再占……
    到第七次时,壕沟已填满尸体。后来者要踩着战友的遗体,才能探出枪口射击。
    昨晚停火时,双方在这条壕沟两侧各自拖尸。
    默契地没有开枪。
    背对背,拖走自己人的遗骸。
    粤军的炮火很猛。
    150毫米重炮,一发就能把整片阵地犁翻。
    但日军的冲锋像涨潮。一波倒下,一波又来。
    最疯狂时,日军采用“波浪冲锋”——三个大队约三千人,排成三列横队,端着刺刀,高呼“板载”,迎着机枪子弹前进。
    那是送死。
    但他们真的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
    粤军机枪手打红了枪管。浇水冷却时,蒸汽嗤嗤作响,手一碰就掉层皮。
    呜呼!江山未改,正气犹存,然何以今日抗敌之责,竟独压于南国子弟之肩?莫非我中国之大,仅湘粤有男儿耶?
    我必须要问:
    为什么只有广东兵、湖南兵在上海流血?
    为什么中央军最精锐的德械师,还在南京郊外“整训”?
    为什么蒋委员长承诺的“全力增援”,这么多天了,只见电报,不见一兵一卒?
    莫非中国的国土,只有湘粤子弟在乎?
    莫非四万万同胞的生死,只有陈树坤一人在扛?
    昨夜,我在战地医院看见一个截肢的伤兵。
    他失去的是右腿,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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