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平民的伤亡,无法预估。
“上万……”
陈树坤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在叹息。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睫毛,微微发颤。
“主席。”林致远小声道,“其实……可以再等等。陈济棠现在孤立无援,军心涣散,城里的百姓也都盼着和平。也许再等几天,他自己就……”
“等不了。”
陈树坤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余汉谋在粤东按兵不动,委员长在南京虎视眈眈,日本人在上海蠢蠢欲动。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笔。
“再写一封信。”
“给陈济棠?”林致远愣了一下。
“不。”
陈树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给我父亲。”
林致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连忙铺开宣纸,磨好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泛着黑亮的光。
陈树坤提起笔,蘸了墨。
笔锋悬在信纸上方,久久未落。墨汁聚成沉重的一滴,将坠未坠。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原身十四岁时那年的马蹄声——父亲把他托上那匹暴躁的滇马,自己在下面紧紧攥着缰绳,掌心的温度透过马鬃传过来:“怕就抱紧马脖子!陈家的男人,脊梁骨里没‘怕’字!”
他那时吓得浑身发抖,缰绳勒得手心生疼,却听见父亲低低的笑,混着马蹄声传来:“臭小子,爹在呢。”
猛地睁眼。
笔尖落下,力道太沉,竟直接划破了纸张。
墨迹晕开,像一滴无法收回的血。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自南雄起兵,至今一载(差不多,1月到南雄)。其间波折,父子皆知,无须赘言。然今日兵临城下,非儿所愿,实乃形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
忆昔年幼,父亲教儿骑马射箭,言男儿当立大志,成大事。儿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后父亲予枪予兵,遣儿驻守湘南,儿亦兢兢业业,未尝懈怠。青龙山血战,实为自保,非敢犯上。父亲明鉴。
然自宋氏入府,谗言日进,父子之情渐疏。父亲信其言,疑儿之心,乃至遣刺客暗杀,此实伤儿心之最深者。然父子终究父子,血浓于水,儿虽痛,不敢忘本。
今日本窃据东北,虎视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