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浩最后一个上车。他上车之前站在基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基地,是基地后面那条路——那条通往林区的路,那条他们今天凌晨走过的路。他看着那条路被晨光照亮,路面上的车辙和脚印在光线里变得清晰,像一幅用炭笔画在灰布上的画。他看了两秒,转身上车。
三辆卡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从低沉的怠速变成了一种更有力的、更有节奏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更浓了,在车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尾巴。卡车从基地门口出发,上了公路。公路是柏油的,两车道,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路两边的树是杨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中翻动,叶背是银白色的,在阳光里闪一下,暗一下,闪一下,暗一下。
车厢里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车厢的颠簸让说话变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你要在颠簸的间隙里把一句话说完,你要在下一波颠簸到来之前把嘴巴闭上,不然牙齿会咬到舌头。所以没有人说话。
有人睡着了。不是那种慢慢闭眼、慢慢进入梦乡的睡着,是那种在某个颠簸的瞬间,眼睛突然就闭上了,头一歪,身体一软,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有人靠着车厢侧板,有人靠着旁边的人,有人靠着沙袋——沙袋还在车上,他们背着沙袋上车了,上车之后把沙袋解下来放在脚边,然后靠着它睡着了。沙袋的形状刚好贴合人的脊柱曲线,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沙袋堆成了那个形状。
常小北靠着李闯的肩膀睡着了。他的头盔在李闯的肩膀上硌出了一个印子,李闯的肩膀上全是骨头,没有多少肉,头盔的硬壳硌着骨头应该很疼,但常小北没有感觉,他太累了,疼也感觉不到了。李闯没有推开他,他坐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车厢外面的田野。田野是灰褐色的,庄稼已经收了,地翻过了,土坷垃在阳光里是深褐色的,一垄一垄地排列着,像一道道被梳子梳过的头发。
三十公里,卡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不是因为路不好,是因为路太好了——好到司机会犯困,马振东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每隔几分钟就偏头看一眼司机,确认他没有睡着。司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他在用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着之间的状态开车,马振东不敢让他开太快。
小镇出现在公路的尽头。不大,大概几百户人家,房子多数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或米黄色的瓷砖,屋顶是红色的或者蓝色的彩钢瓦。镇子中间有一条主街,街道两边有商店、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