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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朱雀街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老李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青石板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老李的血迹早就洗掉了,石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裴铮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石板。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承天六年的春天,京城的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绿豆。裴铮每天从宰相府走到推行司值房,穿过半座京城。路上会经过烧饼铺子,他有时候买一个烧饼,边走边吃。经过午门碑林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石碑。经过朱雀街的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那块青石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考成法在各地扎下了根。吏部的考核表每个月都往推行司送,何良把它们钉在墙上,从墙根一直钉到房梁。沈青竹从苏州来信,说十六色锦被京城绸缎庄定购一空,苏州织造局今年的岁入比去年又翻了一番。秦昭从北境来信,说北境七卫的兵今年冬天没有一个人冻伤,长城上的几处缺口全部补上了。赵方从山西来信,说他院子里的枣树开花了,枣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他每天坐在枣树下晒太阳,等枣子熟了,让人给裴铮寄去。
    裴铮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收好,锁进铁柜里。铁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快锁不下了。他又去打了一口铁柜,放在第一口旁边。
    某天傍晚,裴铮从推行司值房出来,走在回宰相府的路上。经过午门碑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碑林边上。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布条扎着。她站在一块碑前面,一动不动。
    裴铮走过去。老妇人面前的那块碑上,刻着“周大”两个字。
    “大娘。您认识周大?”
    老妇人没有回头。“他是老妇的儿子。十九岁去当兵,死在草原上。尸首没有收回来。他爹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在村后的山坡上。后来有个当官的来村里,说他儿子的名字刻进了京城的碑林里。老妇走了半个月,从河间府走到京城,来看看他。”
    裴铮站在老妇人旁边,看着那块碑。周大。京营先锋营千户周进忠之父。承平十七年战死草原。衣冠冢。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手指是粗糙的,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大了。娘来看你了。”
    裴铮转过身,走出碑林。暮色四合,午门的城楼在晚霞里是深蓝色的。他在城楼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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