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从北境还朝后第七天,递上了《请推行考成法于全国疏》。奏疏很厚,附件更多——江南三省试行一年的政绩考核表、岁入对比、漕运损耗率、田产纠纷案件数量,每一项数据都来自最原始的账册和案卷。裴铮在金殿上把奏疏念了将近半个时辰。念到最后,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但语速没有慢下来。
“陛下。考成法在江南三省试行一年,三处织造局岁入增加三成至五成不等。苏州府漕粮运输损耗率从试行前的一成二分降至四分。各府州县官员政绩考核,试行前‘无功无过’者占七成,试行后降至三成。民间田产纠纷案件,试行前每年积压约三百件,试行后降至一百件以下。”
他合上奏疏。“臣请陛下,将考成法自明年正月起,推行全国。”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户部尚书周敏出列:“臣附议。考成法在江南试行一年,成效显著。户部愿会同吏部、都察院,共同拟定全国推广细则。”
吏部尚书孙丕扬也出列:“臣附议。官员考核,不能只看清廉,更要看政绩。吏部愿全力配合。”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裴铮知道,真正的阻力还没开口。
果然。都察院队列里走出一位老御史,年过六十,花白胡须,官袍洗得发白。他叫杨士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方致仕后都察院资格最老的一位。杨士奇在清流党中威望极高——不是因为他弹劾过多少贪官,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没弹劾过一个人。他的“清”是不做事的那种清,几十年如一日,不贪不占,也不得罪任何人。
杨士奇出列,跪地。“陛下。老臣有一事请教裴大人。”
女帝看了他一眼。“准。”
杨士奇转过身,面朝裴铮。老人的眼睛不大,眼白已经浑浊了,但瞳孔还是黑的,像两粒被磨了一辈子的石子。“裴大人。老臣在都察院二十七年,见过很多官员。有些官员不做事,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做不了。地方上的事,千头万绪,不是每个官员都有裴大人这般的才能。那些资质平庸、但清廉自守的官员,按照考成法,是不是都要被贬?”
裴铮看着他。“杨大人,考成法考核的是政绩,不是才能。才能有高低,但做事不分大小。一个知县,修不了一座城,但能把县学的窗户修好,让冬天读书的孩子不受冻——这就是政绩。一个知府,疏浚不了一条大江,但能把城里的排水沟疏通,让雨季不再内涝——这也是政绩。考成法要治的不是平庸,是不为。”
杨士奇的胡须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