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保被关在宣府卫的牢房里。裴铮去审过他一次。审讯室就是之前审北狄百夫长的那间料房,墙上还挂着生锈的马嚼子。钱保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有摘。他的手指修长,不像武将的手,像画师的手。裴铮把那幅未画完的鸡鸣驿地图放在桌上。
“钱保。你的地图画得很好。山川、道路、关隘,比例、方位、距离,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幅军用地图都好。你画这幅图的时候,在想什么?”
钱保低着头。“末将想的是——画完了交给阿鲁台,阿鲁台带回草原给阿骨达。阿骨达看了图,就知道鸡鸣驿的地形。知道了地形,就能打赢。”
“你是大周的参将。你替阿骨达画大周的地形图,让他打赢大周的军队。”
钱保沉默了很长时间。料房外面有人在卸马鞍,皮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末将跟了慕容渊十二年。从王府护卫做到蓟州卫参将。慕容渊被圈禁之后,末将把他的信烧了,腰牌交了。末将以为,烧了信,交了腰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是裴大人,过去的事过不去。末将替慕容渊做过太多不该做的事,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着末将。阿鲁台找到末将的时候,末将知道他是什么人。末将可以拒绝他。但末将没有。不是因为末将想要慕容渊东山再起——末将知道慕容渊出不来了。是因为末将不知道,除了替那些人做事,末将还能做什么。”
裴铮把地图收起来。“你还能做的很多。你会画地图。北境的山川关隘,你比大多数边将都熟。你可以替大周画地图,而不是替阿骨达画。但你选了后者。”
钱保没有再说话。裴铮站起来,走出料房。二月的北境,风还是冷的。马场里几百个北狄俘虏蹲在栅栏里,毡衣在风里瑟瑟发抖。裴铮从俘虏营出来,走在宣府城的大街上。街边的烧饼铺子重新开了张,掌柜的把烤好的烧饼一只一只码在案板上,芝麻的香气飘过半条街。几个孩子在街边踢毽子,毽子是用旧铜钱和鸡毛扎的,踢起来鸡毛在半空中一颤一颤。裴铮在烧饼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烧饼是烫的,隔着油纸烫着手指。他拿着烧饼走回指挥使司,把其中一个放在秦昭桌上。秦昭正在看各卫送来的战损清单,抬起头,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裴大人。钱保的事,怎么处置?”
“按大周律,通敌是死罪。但他的地图没有送到阿骨达手里。让他把北境所有关口的地图全部重新画一遍,画完了,交给兵部。算是他将功折罪。”
秦昭嚼着烧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