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山坡上看见了那匹白马。他从亲兵手里接过弓。北境军统帅的左臂箭伤未愈,拉弓的时候伤口崩裂,血从痂下面渗出来,顺着弓臂往下淌。弓弦贴着他的脸颊,他的右眼、箭尖、阿骨达的白马,三点一线。弓弦响。箭飞出去。箭镞是秦昭自己的——三棱锥,铁铸,和从他左臂里剜出来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箭没有射中阿骨达。射中了他头盔顶上的缨球。白缨被箭带着飞出去,钉在冻土地上。阿骨达猛回头,看见了山坡上的秦昭。两人的目光隔着千军万马碰在一起。阿骨达举起手里的弯刀朝秦昭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拨转马头向北冲。他要突围。
北狄铁骑跟着阿骨达往北冲。北边的出口是京营四万人堵着的。周千户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的长枪抵进地里,枪尖朝北。他看见那道黑色的洪流朝自己涌过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近到能看见马背上北狄骑兵脸上一道一道的刀疤。周千户没有后退。他把长枪从地里拔出来,枪尖放平,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黑马撞上来,枪尖刺进马的胸口,枪杆在周千户手里弯成一道弧,然后断了。周千户被震得虎口流血,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从腰间拔出刀。刀身窄而弯,是京营的制式,十年没有喝过血。周千户举着刀,对着身后的四万人喊了一个字——“杀。”
四万京营,十年没有打过仗的兵,盔甲是新的,眼神是旧的。但周千户喊出那个字的时候,四万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新了,是变成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像被火烧过的铁,表面还是原来的铁,里面已经淬过了。四万人跟着周千户冲上去,和北狄铁骑撞在一起。
鸡鸣驿的川地变成了一座修罗场。刀枪碰撞的声音、马蹄踩碎骨头的声音、人死之前最后一声喊叫、马倒下时粗重的喘息,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从川地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滚了一遍又一遍。
战斗从黎明打到午后。阿骨达突围了。不是从北边,是从西侧的山地。他带着身边最后的几百亲卫,弃马爬山,翻过积雪覆盖的山脊,消失在北边的群山里。秦昭没有追。山那边是草原,追不上了。阿骨达的四万铁骑,逃回去的不足一万。剩下的三万人,死在了鸡鸣驿的川地里。战马和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