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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的书房里,一个人。案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杯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对面的椅子空着。
“老师。今年是臣陪您喝的第二个除夕。”
赵方在秋天病了一场,入冬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都察院的差事没有辞,但不再每天上朝了。今晚他在自己家里,和儿孙一起守岁。裴铮没有去打扰他。他把对面那杯酒端起来,替赵方喝了,然后把自己的那杯也喝了。
窗外传来除夕的爆竹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裴铮站起来,推开窗。雪还在下,把京城的万家灯火映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橘红色。爆竹声里,他袖中的东西轻轻碰响——六色锦,十色锦,洛水边的两块石头,女帝的两封亲笔信,那几块金牌。
他把金牌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窗台上。言者无罪。法不阿贵。国法如山。道之所存。天下为公。君心似我心。功成不必在我。七块金牌,七道铭文。金子被窗外的雪光映着,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
裴铮把金牌一块一块收回袖中。然后关窗,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新一年的考成法推广奏折。
烛火在纱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墙上的影子没有额头的疤,没有左臂的旧伤,只是一个清瘦的、二十七岁的轮廓。裴铮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笔搁下,从袖中摸出沈青竹那片十色锦牡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十种颜色在锦面上流淌,像把天下所有的颜色都收进了方寸之间。他把锦片放回袖中,重新提起笔。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承天四年走到了最后一个时辰,承天五年正在雪夜里赶来。裴铮写完奏折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折封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吹了灯。黑暗中他袖中的金牌、锦片、石头,都安静着。洛水在很远的地方向东流,长城在北境的雪里沉默着。午门碑林里六千七百三十三块石碑,被新雪覆盖,等待着明年春天雪化之后,有人来拂掉上面的雪,露出底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