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一匹马,出德胜门,向南。和几个月前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相反。路过彰德府时,他拐进马家庄,去了马德成的坟前。枣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马进忠还是没有回来。裴铮在坟前放了一块从京城带的茯苓饼,然后上马继续向南。
六月初四到了洛阳。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龙门。伊水在龙门山谷里流淌,水声在石窟间回荡。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坐在山崖上,五丈多高的佛面丰满圆润,眼睛微微下垂,像在看脚下的伊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裴铮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大佛脚下。他仰起头,佛面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那是北魏的工匠把金箔锤进石面里留下的颜色,一千多年了,没有褪尽。裴铮从袖中取出福王的蜜蜡佛珠,双手捧着,放在大佛的脚边。蜜蜡珠子在阳光下是温暖的黄色,像凝固的蜂蜜。他退后一步,跪下去,额头碰在石板上。
“大佛。福王让臣把这串佛珠供在您面前。他说他欠您一个愿。臣不知道他许的是什么愿。臣替他把佛珠送到了。愿也好,债也好,都在这里了。”
裴铮站起来。伊水在山谷里流淌,水声细细的。他站在大佛脚下,想起福王在巩县黄河边石窟寺里坐了半天,想起福王说“本王在洛阳二十年,离龙门只有二十五里,一次都没去过”。现在他来了。替福王来的。蜜蜡佛珠在大佛脚边,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被伊水的声音浸着。裴铮转身走下石阶,没有再回头。
六月初六。裴铮回到洛阳城。福王府的朱门紧闭着,门上的八十一颗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门上的匾额被摘下来了。“福王府”三个字被卸走,门楣上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木头。裴铮在福王府门前站了一会儿。后巷里那只黄狗还趴在原地,看见他走过,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他走到洛水边,福王钓鱼的地方。洛水在六月是丰沛的,河水浑黄,从西向东奔流。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裴铮蹲下来,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青灰色,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石英脉,像一道旧疤。他把石头在洛水里洗干净,收进袖中。和何良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在袖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六月初十。裴铮回到京城。他把从龙门带回来的一小瓶伊水、从洛水边捡的石头,和福王的蜜蜡佛珠放在一起——佛珠留在了龙门,他带回的是一片从大佛脚下捡的落叶。叶子已经干透了,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