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沈三山的碑立起来了。
碑立在午门碑林旁边,和贺兰山的碑隔着一条甬道。碑是青石的,高八尺,宽三尺。正面刻着沈三山织机的全图——十七个大部件,六十三个小部件,每一条线都刻得清清楚楚。鲁老匠人带着徒弟刻了整整一个月,铁力木的织机被他用刻刀一笔一笔搬到了石头上。图纸右下角刻着沈青竹的工笔小楷——“先考沈公三山遗图。不孝女青竹恭摹。承天四年六月,立于午门。”
碑的背面刻着女帝的御笔——“大周织户沈三山,改良织机,惠泽天下。其图公开,天下织户皆可依式造机,官私不得禁阻。钦此。”
立碑那天,沈青竹从苏州赶回来了。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工部的人、织造局的人、专案组的人,还有闻讯赶来的织户和百姓,把碑林旁边的空地站满了。沈青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石面上父亲的织机图。十七个大部件,六十三个小部件。她父亲在油灯下面画了无数个夜晚的线条,被鲁老匠人一刀一刀刻进石头里。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沈青竹没有哭。她跪下去,额头碰在碑座新翻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带着青草被刈割后的气味。她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小片六色锦牡丹,放在碑座上。锦片在六月的风里轻轻颤动,六种颜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
裴铮站在人群里,没有走过去。他袖中沈青竹给他的那片六色锦牡丹,和碑座上那片一模一样。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片锦。丝线光滑,牡丹的花瓣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立碑仪式结束后,沈青竹走到裴铮面前。
“大人。民女把父亲的碑立起来了。”
“我看见了。”
“大人说过,等碑立起来那天,福王的案子也该结了。”
“结了。福王伏法。慕容渊圈禁。北境七卫的饷银,朝廷接过去了。”
沈青竹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接下来做什么?”
裴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午门碑林里密密麻麻的石碑。贺兰山的碑,赵石头的碑,老李的碑,六千七百三十个阵亡将士的碑。现在又多了沈三山的碑。每一块碑后面都是一个死了的人。他查了江南案,查了福王案,查了慕容渊案。查到的人有的伏法了,有的圈禁了,有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