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路难走——官道是大周最好的路,夯土筑成,两侧挖有排水沟,每隔十里设一座邮亭。雪停之后路面冻硬了,马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是他每经过一座城就停下来。保定府。真定府。顺德府。彰德府。他在每一座城的茶馆里坐着喝茶,听本地人聊天。保定人说福王在洛阳修了一座园子,比京城的御花园还大。真定人说福王府的护卫每年秋天到太行山里打猎,一打就是半个月,山里的猎户都被赶出来了。顺德人说得更邪乎——福王在洛阳养了一支“铁甲军”,人数不知道多少,但每年冬天在洛水边操练,踩冰的声音几里外都能听见。彰德人说的是洛阳的钱庄——洛阳城里的钱庄,十家有八家跟福王府有关系。银子存进去容易,取出来难。有个山西商人存了三千两,到期去取,钱庄说银子被福王府借走了,让他去找福王府要。
裴铮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专案组的案卷已经够多了,铁柜快装不下了。这些话不是证据,是洛阳城的空气。福王在这片空气里活了二十年。这片空气里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洛阳是大周的洛阳,但洛阳城里的规矩,是福王的规矩。
第六天傍晚,裴铮看见了洛阳的城墙。
城墙比京城的高。大周祖制,藩王府邸的城墙不得高于京城。福王的城墙在祖制的上限上又加了三尺。三尺在近处看不出来,从远处看——城楼的轮廓比周围的山脊线高出一截,像一个人踮着脚尖站在人群里。裴铮在洛阳城西三十里的小镇上住了一晚。就是几个月前他和何良策划捉拿朱聪的那座小镇。客栈还是那家客栈,掌柜还是那个掌柜。掌柜认出了裴铮——几个月前这位客官和一位白头发的客官在这里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带走了福王府的长史。掌柜什么也没问,把裴铮领进上次住过的那间房,沏了一壶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裴铮坐在几个月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窗外的洛阳城在夜色中变成一大片黑沉沉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火连成一条线,洛水在城南流过,水面上映着零星的船灯,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缎子上。他袖中的圣旨贴着前臂的皮肤。明黄色的绢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第二天一早,裴铮进城。他没穿官服,穿的是便服——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一顶毡帽,和几个月前在苏州被拿住的马师爷那身打扮差不多。城门洞开着,守门的兵丁在城墙根下蹲成一排吃早饭。洛阳城的早晨和别的城没什么两样——卖炊饼的、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