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不知道他来了。专案组在苏州的人——周廷美留下的眼线——盯着的是城门、码头、织造局。马师爷走的是一条没人盯的水路。胥门外的河汊四通八达,像一片被摔碎的镜子。本地人尚且分不清每一条汊通向哪里,何况外地人。马师爷是绍兴人,但他跟了福王十二年。十二年里他到过苏州七次,每一次走的都是不同的路。
乌篷船在一条窄得只容一船通过的河汊里靠了岸。岸上是一片桑林,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下划出无数道灰白色的细线。桑林深处有一座小庙,供的是蚕神。庙门虚掩,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木胎。
马师爷推开庙门。庙里坐着一个人。
周廷美。
马师爷的脚步停了。不是顿住,是停了。像一架运转了四十二年的钟,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钟摆。他认出了周廷美的官服——刑部郎中的青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周廷美坐在蚕神像前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到。蒲团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铁皮茶壶,壶嘴里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砖地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马师爷。本官等你七天了。”
马师爷的手从袖中抽出来。空的。没有刀,没有信,没有任何武器。他的手很瘦,指节凸出,像冬天的竹枝。蚕神庙里安静了片刻。桑林里的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把蚕神像前供桌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吹起薄薄一层。马师爷忽然笑了一声,走进庙里,在周廷美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随从被周廷美的人拦在门外。
“周大人怎么知道咱家会走这条水路?”
“本官不知道。”周廷美给马师爷倒了一盏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何良寄给他的。何良在信里说,这个茶福王府长史喝不惯,但绍兴师爷应该喝得惯——绍兴人喝了一辈子的茶沫子,喝不惯好茶。周廷美把茶盏推到马师爷面前。
“本官在苏州所有的水路口岸都派了人。胥门外每条河汊都有人蹲。马师爷走哪条水路,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