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走进都察院的朝房时,赵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茶是朝房统一供应的,粗瓷盖碗,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赵方喝了一辈子这种茶,从不抱怨。
“坐。”
裴铮在他对面坐下。
朝房里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看见裴铮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续起身出去了。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赵方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有幕僚润色?”
“没有。”
赵方点了点头。他了解裴铮的奏折功底,不需要问“写得好不好”这种问题。他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武则天三个字,你是故意写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知不知道,大周立国以来,官方文书提到她,只能用‘武氏’或‘则天僭主’。直书‘武则天’三字,是犯忌讳的。”
“臣知道。”
“知道你还写?”
裴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方的眼睛。七十岁的人了,眼白已经浑浊,但瞳孔还是黑的,像两粒被河水冲刷了一辈子的石子,磨去了棱角,但没磨去硬度。
“老师,”裴铮说,“忌讳有两种。一种是怕人提,一种是不敢提。武则天属于第二种。大周的官员不敢提她,不是因为多恨她,是因为心虚——她一个女人,把天下治理得比武周之前的大唐还好。这让满朝须眉怎么面对?”
赵方的胡须抖动了一下。
裴铮继续说:“臣写‘武则天’三个字,不是犯忌讳,是破忌讳。陛下是女子。陛下想做明君。做明君就要面对一个事实——历史上最成功的女皇帝叫武则天。这个名字不能提,陛下就不能真正面对自己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意义。”
赵方沉默了很长时间。茶碗里的茶凉了,茶叶沫子沉到碗底,水面变得清澈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赵方终于开口,“有几分是说给陛下听的,有几分是说给老夫听的?”
“七分说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