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出生那天——出生是在酒肆后面那间狭小的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一股发霉的稻草味。是后来,等她能跑了,有了对海深刻的记忆,从酒肆后门溜出去,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翻过一道矮矮的土坡,然后,海就在那里了。
海是灰色的,也是蓝色的,天阴的时候是灰的,天晴的时候是蓝的。潮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海很大,比酒肆大,比村子大,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大。海会动,会喘气,会把凉凉的水汽喷到她脸上。她第一次站在海边,愣了很久,然后脱掉木屐,踩进浪里。浪打上来,没过她的小腿,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跑,就那么站着,让浪一遍一遍地打。
那天她在海边待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酒肆门口等她,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拖进后屋,按在膝盖上打了一顿。打完了,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哭了。
“你跑哪儿去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潮子不明白。刚才打她的是母亲,现在抱着她哭的也是母亲。她只觉得屁股疼,还有一点饿。但是她没哭,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还是去海边。只是学会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在母亲开始着急之前回去。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男孩。
男孩比她大一点,具体大多少她不知道,反正比她高半个头。他是渔夫家的孩子,每天都跟着父亲出海,晒得比潮子还黑。第一次见面,潮子在海边捡贝壳,他在修一艘破旧的小木船——那是他自己的船,是他父亲不要的废船,他把它拖到沙滩上,用捡来的工具一点一点地修。
潮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修不好。”
男孩头也不抬:“能修好。”
“修好了也不能出海,太小了。”
“能出。”
“你叫什么?”
“铁。”
“铁?”
“铁的鉄。我阿爹说,要像铁一样结实。”
潮子笑了。她没见过这么怪的名字。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阳光下,逆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又低下头,继续修船。
“你叫什么?”他问。
“潮子。”
“潮子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