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高尧康站起来,端着酒杯。所有人都看向他,大堂里安静下来,连小孩都不哭了。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高兴。我说几句。”下面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看着林素娥。
“素娥跟着我,多少年了?从真定府开始。那时候我刚起兵,二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她是个逃难的大夫,背着个药箱,箱子上全是灰,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我问她,你会什么?她说,我会看病。我说,那你跟着我吧。她说,好。”他顿了顿。
“这一跟,就是十年。十年里,她救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伤兵、百姓、瘟疫里的病人,只要她能救的,都救。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双是一双。”他眼眶有点红。
“有一次,在庆阳,她感染了瘟疫,差点死了。我守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她醒过来,烧刚退,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你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说,危险,你快走。我说,不走。死也死一块儿。”林素娥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胭脂被冲出了两道沟。高尧康看着她。
“素娥,这些年,辛苦你了。”他举起酒杯。“这杯,敬你。”林素娥也举起酒杯,两人干了,一饮而尽。下面一片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王善站起来,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酒洒了一半。“林大夫!俺这条命是你救的!当年在河北,俺中了箭,箭头上有毒,伤口烂了,发着高烧,烧得说胡话。是你把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几天几夜,你守在俺床边,连眼都没合。这杯,俺敬你!”他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又一个老卒站起来,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甲胄上全是补丁,甲片磨得锃亮。“林大夫!俺也是你救的!郾城那仗,俺肚子被金狗的刀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白花花的,俺以为死定了。是你把俺按在地上,硬是把肠子塞回去,拿针缝上了,跟缝衣裳似的。俺这条命,是你的!”他也干了,酒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敬酒。全是伤兵,全是她救过的人,有人缺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带着刀疤。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林素娥看着那些人,眼泪止不住,怎么擦都擦不完。高尧康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酒席散了,客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红灯笼还在亮着,在风里轻轻晃,地上铺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