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不是说金人会来吗?金人呢?”赵构的声音尖利起来,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不是说武将都听朕的吗?人呢?刘光世呢?张俊呢?韩世忠呢?你不是说他们都听你的吗?你给朕找的人呢?”
秦桧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圣上饶命,圣上饶命……”他只会说这一句了,翻来覆去地重复,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赵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他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个帮他除掉岳飞的人,这个帮他签了和议的人,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恭恭敬敬、永远说“圣上英明”的人。现在跪在他面前,跟条狗一样,连狗都不如——狗被踢了还会叫两声,他只会发抖。
“秦桧。”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吗,朕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
秦桧抬起头,脸上的恐惧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更黑的东西,像是被人一拳打穿了面具。“圣上……”
“朕当初要是听了岳飞的话,要是让他直捣黄龙,要是没杀他——今天会这样吗?”赵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问秦桧,又像是问自己。
秦桧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
赵构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远处,火光冲天,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烧着了。喊杀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靖康那年,金人打过来,他跑。从开封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从杭州跑到临安。跑了一路,丢了一路,丢了开封,丢了中原,丢了半壁江山。想起苗刘之变,那些人逼他退位,他差点连命都没了——不,不止是命,是皇位,是龙椅,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想起岳飞,想起他写的那些奏章,字字句句,慷慨激昂。想起他那句“直捣黄龙”,那句“收拾旧山河”。想起自己下的那道旨——处死。用一杯毒酒,换了他一条命。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岳飞的脸——不是临死前那张苍老憔悴的脸,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脸,骑着马,举着枪,对身边的人说:“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朕错了吗?”他问自己。
“朕没错。”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