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忠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然后他笑了,笑得挺苦,嘴角往两边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侯爷眼睛毒。”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高尧康看着他。“李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为什么不想打?”
李显忠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尧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帐外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因为岳飞。”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高尧康的心动了一下,像被人拨了一根弦。
“岳飞死了,我心里不痛快。”李显忠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当兵的,打了一辈子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岳飞死了,我还得活着,还得听圣上的,还得来打你。我不想打,可我不得不来。”
他看着高尧康,目光里有东西在闪。“可我真不想打。我手底下那些兵,也不想打。他们问我——对面也是宋军,咱们打什么?我答不上来。圣旨上说你是反贼,可你反了吗?你打的是金人,打的是秦桧,你反的是谁?”
高尧康没说话。
李显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侯爷,我知道你是来清君侧的。我不拦你。可我也不能帮你。我当了一辈子兵,没背叛过朝廷。这次,我最多就是不打了。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
“不能理解,你就把我关起来。”
高尧康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头儿的眼神很硬,但硬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脆弱。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李将军,你做得对。”
李显忠愣了一下。
“我不是来拉你下水的。”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打这一仗,不是要造反。我是要给岳飞讨个公道,是要让那些当兵的,不再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你手底下的兵,回去告诉他们。就说——高尧康说了,以后当兵的,得有人样。死了有人埋,伤了有人治,老了有人养。朝廷不给,我来给。我高尧康说到做到。”
李显忠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