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写完了。他放下笔,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有些歪,好几处的笔画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撇哪些是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平时那些工整的、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的字,现在变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他看着那些歪扭的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字碎了,是他的心碎了。他的字从来没有这么丑过。从五岁开蒙学写字,到十五岁中秀才,到二十五岁中进士,到二十九岁进翰林院,他的字一直都是工整的、端方的、一丝不苟的。老师说过,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就是他的人。现在他的字丑了,歪了,抖了,他的人也丑了,歪了,抖了。他被停职了,被禁足了,被这个朝堂抛弃了。他的人和他的字一样,都不像从前了。
他把第一页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铺开第二张纸,重新写。
“臣陆砚清谨奏: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指挥使沈峥明遭人诬陷、以通敌叛国之罪名下诏狱事,伏望圣上明察……”
第二页写了一半,手又抖了。一个“沈”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条蛇,从纸上蜿蜒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蜿蜒到他的心里。他看着那条尾巴,看了片刻,然后把第二页也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铺开第三张纸,重新写。
“臣陆砚清谨奏……”
第三页写到第三行,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他用左手按住了右手的手腕。左手很凉,右手很热,凉的热的交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争夺同一支笔。凉的那个是翰林院编修陆砚清,热的那个是陆家的侄子陆砚清。翰林院编修陆砚清的字是工整的、端方的、一丝不苟的。陆家的侄子陆砚清的字是歪的、丑的、抖的。他要让翰林院编修陆砚清赢,让他的字回到从前的样子,让皇帝看到这份陈情书的时候,不会因为字迹潦草而怀疑它的真实性,不会因为“字如其人”而觉得陆砚清这个人也不可靠。他要让皇帝相信,这封陈情书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客观的翰林院编修写的,不是一个疯狂的、失控的、被私情冲昏了头脑的侄子写的。所以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把颤抖压下去,把歪扭扶正,把那些不该出现在纸上的东西都压住了。
他的手不抖了。字也正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和坐在文书房里抄写密奏时一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