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清的手停了。
墨锭悬在砚台上方,墨汁从锭底滴下来,落在砚台里,溅出一滴。很小的一滴,溅在砚台的边沿上,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着那滴墨,看了很久。墨是黑的,他的血也是黑的。黑的流出来,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没有抖。从墨锭悬停到墨汁溅出,从如意哭诉到窗外风雪呼啸,他的手没有抖过一瞬。但他的心在抖,从胸腔里抖到喉咙里,从喉咙里抖到眼眶里,从眼眶里抖到那滴溅出来的墨里。那滴墨不是墨,是他的心。碎了,溅出来,落在砚台上,干涸,凝固,变成一小块黑色的疤。
“知道了。”陆砚清说。
声音很轻,很平,和在文书房里说“案卷在左侧架”时一模一样。他把墨锭放回砚台边上,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周怀仁写的,字迹潦草,笔画之间有很多连笔,墨色不均匀,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墨——是笔尖干涸了,在纸上划出的白痕。周怀仁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急。他在沈峥明被带走之后,趁所有人不注意,铺开纸,抓起笔,蘸了墨,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了这封信。然后封好,盖上印章,派了最信任的人,冒着大雪,从京城一路疾驰到南京。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让陆砚清知道。因为沈峥明在偏院里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第一个告诉南京。
陆砚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不是记不住,是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字。因为这是那个人最后的消息。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沈峥明于今日卯时被锦衣卫从北镇抚司偏院带走,押入诏狱。罪名:通敌叛国。证据:有人伪造了其与沿海倭寇往来的信件三封,信中涉及兵力部署、粮草调运、沿海防务等机密。信件已呈送御前,皇上阅后震怒,下旨革去沈峥明一切职务,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周怀仁。”
陆砚清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它。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但在他眼里,那些字不是黑的,是红的。血的颜色。不是别人的血,是那个人的血。那个人的血在那些伪造的信件上,在那些“通敌叛国”的罪名里,在那些“私通倭寇”的指控里。他们用假的血,要换他真的血。他们要用那个人的人头,来祭他们自己的平安。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那个人。不是被关在偏院里的样子,是被带走时的样子。卯时,天还没亮,雪下得很大。锦衣卫的人推开偏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