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来得慢,不像京城,一场北风刮过,树叶就落尽了。南京的冬天是温水煮青蛙,今天凉一点,明天再凉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冷得伸不出手了。陆砚清坐在文书房里,案角的茶冒着热气,灯在书架旁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光线——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影子里,习惯了不在窗纸上留下轮廓,习惯了在每一个深夜里竖起耳朵听门口的动静。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信还在写,纸条还在传,但那个人没有来。他在京城忙着应付那些因为刘廷玉被拿而疯狂弹劾他的御史们,忙着在朝堂上为自己辩护,忙着在皇帝面前解释他没有越权、没有擅权、没有结交外官、没有图谋不轨。他很忙,忙到没有时间从京城赶来南京,在陆砚清的厅堂里坐一整夜。但他还是写信。每天写,有时候一天两封。纸条上的字越来越短了,从“安好”变成了“安”,从“小心灯火”变成了“灯火”,从“我护”变成了“护”。字越短,事情越急。陆砚清从那些越来越短的字里,读出了那个人在京城的处境——不好。被人盯着,被人咬着,被人用放大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他犯错,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从那把椅子上摔下来。
弹劾的奏章是通政司转来的。陆砚清亲手经手。他拆开封套,抽出奏章,目光扫过第一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宏道谨奏: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指挥使沈峥明越权擅事、结交外官、心怀叵测事。”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王宏道的文笔很好,不愧是进士出身,每一条罪名都写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大明会典》引到《太祖实录》,从“锦衣卫职掌”引到“都察院条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沈峥明描述成一个仗着皇帝宠信、目无王法、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奸臣。陆砚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句话都记住了。这是他多年整理卷宗练出来的本事——扫一眼就能记住整页的内容,不需要看第二遍。但他还是看了第二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找那个词。
“结交外官。”
他找到了。在奏章的第三页,第七行。“沈峥明借查案之名,结交南京翰林院编修陆砚清,往来密切,私相授受,以密档为信,以公文为媒,内外勾结,意图不轨。”
陆砚清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弹劾奏章上,出现在“结交外官”的罪名下面,出现在“内外勾结,意图不轨”的指控里。他以为他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