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清把奏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王宏道的笔迹。这个人写奏章的时候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犹豫。他写这些字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冤枉好人,不觉得自己在构陷忠良,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替朝廷清除奸臣,替皇帝分忧,替天下人主持公道。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奸臣”是一个为了查清盐引案不惜得罪内廷和内阁的人,他所谓的“外官”是一个每天坐在文书房里一盏灯一方砚一支笔写着那些没有人会记住的字的人。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写。就像陆砚清不需要知道那些密奏的内容,只需要誊录。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陆砚清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角。他没有销毁,没有涂改,没有做任何手脚。他按正常流程,在登记簿上记下了这份奏章的名称、呈送时间和经办人姓名,然后把奏章锁进了柜子里。明天一早,它会和其他奏章一起被送进内阁,由内阁票拟,然后呈送御览。皇帝会看到这份奏章,会看到“结交外官”四个字,会看到陆砚清的名字,会看到“往来密切,私相授受”的指控。然后皇帝会怎么想?会相信吗?会怀疑吗?会派人来查吗?陆砚清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命运和那个人的命运,已经被一根线拴在一起了。那根线不是他们自己拴的,是别人拴的。别人用“结交外官”四个字,把他们拴在了一起。他想挣开,挣不开了。他也不想挣开。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那个人也在那根线的另一头。他挣开了,那个人就会掉下去。他不会让那个人掉下去。他宁可自己掉下去。
陈文渊是在下午来的。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很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走到陆砚清案前,看见案角那份弹劾奏章的登记记录,拿起看了看,放下。
“你看到了?”陈文渊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