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奏章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盖上翰林院的印章。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这封奏章不是写给某一个人的,是写给皇帝的,写给内阁的,写给这个吃人的朝堂的。他把信封放在案角,放在那个人每次来取密档的位置。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取这封奏章,不知道这封奏章会不会经过那个人的手,不知道那个人看了这封奏章之后会想什么。他知道那个人会看懂。会看懂这封奏章不只是弹劾江南盐商,还是陆砚清在向他求救——“我撑不住了,你快回来。”他知道那个人会看懂。但他不希望那个人看懂。因为那个人看懂了,就会心疼,会担心,会从京城骑马赶来,在他的厅堂里坐一整夜,然后天没亮又骑马回去。他不想让那个人再为他跑死了三匹驿马。他已经欠那个人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怎么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冷硬的,沉静的,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陆砚清知道,如果那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的案边坐着,刀横膝上,闭着眼睛,他就会觉得没有那么难了。不是那个人能帮他做什么——那个人救不了他的叔父,救不了他的族人,救不了陆家的盐铺。但那个人在,他就不怕了。因为那个人会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只是坐着,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在书架旁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长又大,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如果那个人在这里,会说什么?也许会说“换一盏”,也许会说“灯不用灭”,也许会说“喝”,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的茶盏推过来。他的茶盏,推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喝”。那个字很轻,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