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了那一页。
陆砚清知道是哪一页。就是昨天他用指甲划过一道痕的那一页——涂改过数字的那一页。他在纸页边缘划的痕很浅,浅到不凑近灯光看不见,但如果是仔细看,如果是知道那里有问题的人仔细看,是能看见的。
那个人停了一下。
不是短暂的停顿,而是明显的、有意识的停顿。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一页的边缘,指尖恰好落在陆砚清划痕的位置。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认真看那页纸上的内容。
然后他翻过去了。
没有回头,没有提问,没有任何表示。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末尾,合上卷宗,放回书架。然后又取下万历十年的盐引发放册,翻到陆砚清发现涂改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翻过去,合上,放回。再取下万历十二年的缴销记录,找到陆怀仁的名字,停了一下,翻过去,合上,放回。
每一册有问题的卷宗,他都翻了。每一处有问题的地方,他都停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陆砚清坐在案后,手里的笔一直在写。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在听——听翻页的声音,听手指摩擦纸页的声音,听那个人呼吸的声音。那个人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个练过内家功夫的人,气息绵长而细密。
所有卷宗翻完之后,那个人在书架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陆砚清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逆光消失之后,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个人的面容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张极其冷硬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分明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奔走、风吹日晒后留下的颜色,不黑,但也不是文人那种不见阳光的白,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健康的、有力量感的肤色。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瞳仁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白。那双眼睛看向陆砚清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在看”,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在看”。
他们隔着整个文书房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个人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向门口。
他从陆砚清案前走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看不见的线上。陆砚清注意到他腰侧的绣春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刀鞘上的纹饰在光影中一闪——是云纹,缠枝云纹,中间嵌着一个很小的兽头,不知道是椒图还是狴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