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是三等座改的,木头椅子硬得硌屁股。
但沈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笔直。
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英文杂志。
旗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配一条细金链子。
头发还是低髻,簪子换成了那根钢制的。
陆锋坐在她斜后方的座位上。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沈清帮他打的。
他这会儿坐姿僵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皮鞋有些夹脚,他已经偷偷把鞋带松了两回。
沈清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别动。”
陆锋的手缩了回去。
他刚才正想掏兜里的烟袋锅子。
一个南洋富商家的退伍随从,抽烟袋锅子,确实不像话。
……
火车进了站。
汽笛拉得又长又尖,月台上人挤人,脚碰脚。
挑夫们扛着大箱子吆喝,黄包车夫抢在出口前头拉客。
卖报的小孩尖着嗓子喊今天的新闻,混着烤红薯和臭水沟的味道,一股脑全灌进车窗。
沈清合上杂志,站起身。
陆锋立刻跟上,拎起两个藤编箱子。
他的动作太利索了,一手一个,跟拎两块砖头似的。
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锋立刻反应过来,把箱子放下来一个,重新拿,装出使了点劲的样子。
出了站台,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
马路上跑着黄包车、三轮车、黑色轿车,还有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
法国梧桐的树荫把人行道切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洋行的招牌、日文的告示、中文的广告牌,三种文字挤在一块。
陆锋头一回见这阵仗。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是哑巴,不能说话。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活脱脱一个进城的土包子。
沈清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步子不急不慢,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规律的响声。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迎上来,满脸堆笑。
“陈小姐?陈小姐吧?”
“我是永盛车行的,您预订的轿车已经备好了。”
沈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挑花呢西装,袖口有油渍,鞋面磨损严重。
指缝间有淡黄色的烟渍,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