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密的毛毛雨,到了天亮时分突然转了性,变成瓢泼一般往下倒。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在半小时内就变成了红褐色的稀泥汤,刘建国穿着雨靴在泥里踩来踩去,裤腿湿到大腿根,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工人铺木板。
沈浪站在板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雨幕发呆。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天气,蒋珩会不会改期?
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蒋珩那种人,选定了日子就不会改。改期意味着示弱,示弱意味着在还没见面之前就把谈判的主动权交了出去。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变量,包括天气。
九点刚过,刘建国浑身湿淋淋地跑过来。
“老板,镇口那边来了三辆车。两辆黑色迈巴赫,一辆丰田霸道。车牌全是粤Z的,香港牌照。”
沈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衬衫领子。
“让和尚道士准备。法会九点半开始,雨越大越要念,念得越响越好。”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雨幕中,三辆车从镇口的方向开过来。黑色迈巴赫在泥泞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车轮不时打滑,司机明显在努力维持一种与车辆身份相匹配的从容,但泥巴不配合,好几次后轮空转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车队在项目部大门外停下来。第一辆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撑开一把长柄黑伞,走到第二辆车后排,拉开车门。
蒋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沈浪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四十出头,或许还不到。寸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屋檐下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围挡上的警示标语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远处猪神祖庙工地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蒋珩看了大概十秒,收回视线,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撑着往项目部走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刘建国刚铺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浪没有出去接。他站在板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着蒋珩自己走过来。
两人在屋檐下面对面站定的时候,雨正好下到了最大。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