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袖口挽得老高的,正拿着长柄铁锹一样的大勺,在锅里吃力地搅动着。
水汽蒸腾,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粮食气味。
锅边围着一圈穿着长衫、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人,是中央社和几家本地报社的记者。
省府一名科长陪着笑,朝记者拱拱手:“诸位记者辛苦,这边请。
李主席已特批紧急粮秣,今日在此设点施粥,诸位可随意拍、随意记,希望能把政府的救灾努力……如实传扬出去。”
记者们按习惯站位,镜头先后对准翻滚的粥锅、士兵搅动的动作,又扫了一眼远处被警察拦在外围、衣衫褴褛的灾民侧影。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一阵。
带队的军官见拍得差不多了,挥了挥手。
士兵们立刻停了火,盖上锅盖。
那科长也笑着对记者们拱手:“今日就到这里,诸位辛苦,回去的稿子,还望多美言几句,如实反映政府救灾之努力……”
记者们揣起笔记本和相机,坐上等候的汽车走了。
他们一走,军官的脸就垮了下来,啐了一口:“妈的,摆这阵仗,费老子多少柴火。”
他冲士兵们吆喝:“愣着干啥?把锅抬走!这点稀汤水,真喂了那些饿死鬼,还不够塞牙缝的,回头闹起来更麻烦!”
士兵们七手八脚熄了灶火,抬起那三口还温着的大锅,径直走向旁边的军营。
空地上只剩下几堆灰烬和一圈杂乱的脚印。
远处被拦着的灾民,直到这时才被允许稍微靠近些,他们冲到方才架锅的地方,只看到地上泼洒的一点浑水和几粒未化开的麸皮。
有人趴下去,用手刮着混了泥土的残汁往嘴里送,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睛里那点因为看到“施粥”而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绝望。
晌午过后 洛阳城外灾民聚集的窝棚区
臭气、呻吟、孩子的微弱啼哭、老人无力的咳嗽,杂乱的声音混成一片。
人们或坐或躺,在土墙根下、在破烂的席棚里,像一堆堆等待腐烂的枯草。
两个面黄肌瘦、但眼神比旁人活泛些的汉子,蹲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就着一个破瓦罐里不知从哪弄来的、满是沙土的冷水,啃着硬得像石头的观音土馍。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还是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