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硬得像刀子,从墙豁口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嘎吱响,刮得人脸生疼。
李石头蹲在堂屋门口,目光死死钉在那口粮缸上。
缸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粗瓷缸,口沿缺了个小豁,那年分家时,兄弟几个还为这口能装半仓粮的缸红过脸.
往年秋收后,缸里的玉米粒装得冒尖,黄澄澄的能照见人影,这几年兵荒马乱,年成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缸底就剩几粒碎玉米,几只麻雀跳进去啄食,他杵在那儿,连抬手赶的力气都没有。
屋里头,拴子他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烧着半锅凉水,扔进去几把入冬前晒的野菜,泡得发蔫,再无半点生气。
她捏起几粒糙米撒进去,又往锅里撒了把盐,盐罐子早见底了,她对着空罐子愣了愣,没吭声,只是搅锅的动作慢了几分。
小女儿桂香靠在门框上,十五岁的姑娘瘦得跟根柴火棒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直勾勾盯着邻居家那只芦花鸡,手指下意识攥着衣角,喉咙悄悄动了动,那鸡也瘦,毛都戗着,在地上啄来啄去,啥也啄不着。
西屋里头,拴子媳妇在哄孩子。小妮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哭几声就没了力气,大妮儿躺在旁边,睁着枯涩的眼睛,一声不吭,小身子缩成一团。
李石头站起来,走到缸跟前,往里看了一眼。那几粒碎玉米也被麻雀叼走了,缸底空空荡荡,落着一层薄灰,冷幽幽的。
他又蹲回去,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浑身发僵。
隔壁老王头从墙豁口那边探过头来,脸皱成一团,压低声音急喊:“石头,保长又来了,奔你家来了!”
李石头没动,喉结滚了滚。
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尖沾着的灰,蹭在粗布棉袄上,留下一道印。
保长姓周,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新的黑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常年油水不愁。
身后跟着两个团勇,一个扛着老套筒枪,枪栓磨得发亮,一个空着手,却揣着根棍子,眼神凶巴巴的。周保长进了院子,四下里扫了一圈,嘴角扯着笑,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石头啊,皇粮的事,想好了没有?”
李石头低着头,声音闷得像堵在嗓子里:“保长,实在是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