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晨光穿透湖面,落入湖底古城。
从两栋古旧木楼之间的窄缝倾泻而下,像是天上哪位仙人无意间垂落的一匹淡金薄绡。
穿过雾霭,穿过檐角垂挂的露珠,穿过千百年来未曾散去的药香,恰恰好笼住了九方知。
他站在那片璀璨的光瀑正中央。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暖意。
他的小师妹棠溪雪,正背着手、倒着走,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一点毫不掩饰的亲昵。
九方知张了张嘴。
晨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他有一句话含在舌尖。
可话到嘴边,那些字句像是被晨雾濡湿了的羽翼,沉甸甸的,怎么也飞不出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叫他心慌的事。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同她说话。
用师兄的语气?
那些叮嘱的话,早就说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倒背如流。
可此刻,那些冠冕堂皇的语气,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师妹看师兄的清白。
而他也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师兄看师妹的纯粹。
面具遮住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无措。
那无措太罕见了。
放在九方知身上,简直称得上狼狈。
他是谁?
他是天玄帝君,是能在重兵围城时面不改色布下机关阵的人,是能在师尊灵前接下托孤之责时脊背挺得笔直的人。
他从不慌乱,从不失态,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样一副……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曾深究过的角落的神情。
那角落里藏着什么?
他不敢看,不敢想,甚至不敢承认有那么一个角落存在。
“小师妹。”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四平八稳得像是方才眼底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你倒着走路,当心摔着。”
这不是责备。
从语气到措辞,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是习惯性的叮嘱。
就像从前在神药谷,她踩着药田边的湿泥去够那株开在高处的赤焰花,足尖在滑腻的泥埂上颤颤巍巍地踮着,他在田埂上远远望见,快步走过去,说的也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