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摊了一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文柏站在书案侧首,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文柏。”
顾雍缓缓开口。
“老臣在。”
“张邦彦和虎骏辉的尸首,运回京师了吗?”
文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已经运回了,礼部已在筹备丧仪,兵部那边也拟好了抚恤章程,张尚书的家人……已经在灵堂守着了。”
顾雍的手指停了一瞬。
“皇甫徽怎么说?”
“安州那边……没有说法。”文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侯爷只是把人头送回来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附,说是此事与他无关。”
“好一个皇甫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人在他的地界出了事,却说和他无关,这是在挑衅朕么?”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奏折,那是户部尚书姚崇今早刚递上来的。
奏疏写得很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可这份奏疏再如何的小心翼翼,也藏不住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大业今年雨量减少,秋粮铁定减产。
这不是猜测,是大农司和天文司联合勘测后得出的结论。
去年冬天雪就少,开春以来只下了两场雨,麦苗长得稀稀拉拉,许多地方连种子都没收回來。
户部的预估是,今年秋粮收成最多只有往年的七成。
七成。
顾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数字背后的画面。
干裂的田地,蔫头耷脑的庄稼,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农,紧锁的眉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粮食减产,意味着粮价上涨,意味着百姓吃不饱,意味着流民增多,意味着社会动荡。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内战又要爆发。
“军粮呢?”他睁开眼,看着文柏,“户部说军粮只够撑到十月?”
文柏点了点头。
“是,各地粮仓的存粮,扣除百姓口粮和来年种子,能动用的不足四十万石,加上京师太仓的储备,勉强能支撑三十万大军到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还是按每人每日一斤半口粮计算,若算上损耗、转运中的消耗,以及前线不可预知的变数,恐怕撑不到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