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已经入座,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御座方向,有人把玩着手中的玉筷,却一口菜都不敢夹。
就连教坊司的乐工们都缩在角落里,手中的乐器抱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午宴上那场风波,所有人都记得,都密切留意今晚的夜宴。
李昭牵着严太真的手,从殿侧缓步走出。
那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在天边的乌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严太真今夜换了一身织金凤袍,云髻高耸,正中插着一支赤金九凤步摇,垂珠细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扶着李昭的手臂,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
午宴上她站出来解围,替圣人挡了那场风波。
可她知道,那不过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几个时辰。
该来的,终究会来。
李昭在御座上落座。白熊皮的褥子柔软而温暖,可他一坐下,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目光从殿中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僵硬的笑容,全都落进他眼里。
冯神威站在御阶下,一甩拂尘,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夜宴开始,奏乐——”
教坊司的乐工们连忙奏起《太平乐》,丝竹之声在殿中流淌,可那乐声里没有半分喜庆,反倒像一层薄薄的绸缎,盖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上,盖得住声音,盖不住底下的翻涌。
舞伎们飘然入殿,彩袖翻飞,裙摆旋转,可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与文官之首之间来回游移。
李子寿坐在文官最前排,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他却一口未动。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御座方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几十年了,改不掉。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最前列,一身玄色蟒袍,头戴金冠,英气勃勃。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李子寿那边飘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