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季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虚饰的太平。
京城里那些歌舞升平的景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粉饰的?
但这里,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蓬勃的、向上的气息。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东翁?”何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何季真回过神,见那伙计还笑盈盈地等着,连忙道:“何修,把银子给他。”
何修从袖中摸出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伙计接过银子,有些为难:“客官,这真找不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不用找了。酒菜七百文,剩下的就当房钱,多的赏你了。”
伙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又说了一堆“客官有事尽管吩咐”“敝号上下定当好生伺候”之类的话,这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何季真重新端起那瓶葡萄酿,拔开封口的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溢满房间。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又轻轻晃了晃,看那酒液在杯中挂壁。
然后,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甜,继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最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何季真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他这辈子喝过无数葡萄酿,从天都城最贵的西域贡品,到寻常酒肆里的普通货色。
但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杯。
他想起那些年,为了买一瓶葡萄酿,他要算计很久,要托人情,要走门路。一瓶酒,半两银子?那简直是做梦。
可在这里,五百文就能买到。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何修站在一旁,看着东翁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半晌,何季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开口了。
“何修。”
“小的在。”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何修想了想:“东翁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修的书传遍四海,这还不够得意?”
何季真摇了摇头。
“老夫最得意的,是自认为读懂了这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