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李朔心上,李朔却没有停。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儿臣以为,李子寿错了。”
“错在何处?”
“他错在,他以为圣人离不开他,却忘了圣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离不开的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比方才更沉,更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昭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李朔,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未真正注意过的东西。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朔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些年,装得很好……”
李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朕累了。”
这句话,让李朔猛地抬起头。
“朕登基三十年,批了三十年的奏章,听了三十年的朝议,斗了三十年的人,朕斗过权臣,斗过藩镇,斗过外敌,斗过儿子,朕斗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李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那双疲惫的眼睛。
“朔儿,朕真的累了。”
李朔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跪下。
“父皇正值壮年,万不可说这等话。儿臣,儿臣惶恐。”
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肩背挺直,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最本分的皇子。
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证明他一点都不本分。
李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起来吧。”
李朔没有动。
李昭叹了口气,亲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父子俩相对而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里。
“朔儿,”李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神色,“朕打算,等来年朕六十大寿过后,就搬到骊山温泉宫去住。”
李朔的瞳孔微微一缩。
“父皇……”
“听朕说完。”李昭抬手止住他,“朕搬去骊山,朝堂的事,朕就不管了,右相李子寿,协理政务,你负责监国。”
最后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