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康麓山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肥胖的身躯离开席位时,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绯色官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倒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圣人明鉴——”
他的声音打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臣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绝无二心,绝无——”
“忠心与否,不是靠嘴巴说的。”
李子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冰针,扎进康麓山的脊梁。
“既然对圣人忠心,那康节度使能否解释解释,
去年年关上元前夕,你为何要亲赴河西,入秦王府,与那沈枭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康麓山眼前发黑。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见李子寿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一定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满殿寂静。
先前还觥筹交错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屏息凝神,有的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有的垂眼望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前还喧闹的丝竹声早停了,乐工们跪坐在殿侧,手中乐器垂落,头也不敢抬。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阶下的康麓山,那目光说不上有多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慵懒,却足以让康麓山背脊发凉。
康麓山跪在那里,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肥胖的身躯像一堆瑟瑟发抖的肉山,那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穿在身上,此刻只觉得勒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怎么办?
怎么说?
若是承认了去河西,那就是私通外藩,死路一条。
若是不认,李子寿既然敢当着圣人的面提出来,必有证据。
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