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才过半,护城河边的柳树就秃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把把瘦骨嶙峋的扫帚。老李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站在门口咳了一阵,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半天散不开。
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它现在已经是一只大狗了,骨架长开了,毛色也从幼时的浅黄变成了深一些的棕黄色,只有耳朵尖上还留着一撮淡色的绒毛。老李有时候揉它的耳朵,说它是“黄狗白耳,吃穿不愁”。阿黄听不懂,但知道那语气是高兴的,就摇尾巴。
可今天早上老李没有揉它的耳朵。
他咳了很久。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肺管子里,怎么也咳不出来。老李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阿黄不安地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它不喜欢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它想起去年冬天巷口那只老花猫。那只猫也这样咳过,咳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就不见了。阿黄在老花猫晒太阳的墙角闻了很久,只闻到一层新的灰。
“没事没事。”老李终于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见阿黄那副紧张的样子,咧嘴笑了笑,“老了嘛,嗓子不好使。你个小东西,操什么心?”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故意咳得很轻,像是怕吓着阿黄似的。然后他弯腰拍拍阿黄的脑袋,转身去厨房生炉子。
炉子是入冬以后才搬进堂屋的。往年老李不这么早生炉子,他总说“冻一冻精神好”,天不冷到伸不出手的地步,那铁皮炉子就一直在杂物间里落灰。可今年不同。今年刚到十一月,他就把炉子拖出来了,擦干净铁锈,换了新的烟囱管,煤球也早早囤了两百斤,在厨房角落里垒成齐齐整整的一垛。
隔壁王婶来借酱油的时候看见了,打趣他:“哟,李师傅今年这么怕冷啊?”
老李正蹲在地上捅炉子,头也不抬:“上了年纪嘛。”
他没说的是,他不是怕自己冷。
去年冬天他没生炉子,阿黄就睡在他床边的地上,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有时候半夜他醒来,听见阿黄在黑暗里轻轻地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伸手下去摸,摸到一副冰凉的毛皮。
第二天他就去买了炉子。
此刻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添的煤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