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昏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积了灰的塑料布,艰难地挤进屋里,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一块斑驳的光斑。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翻滚、沉浮,像极了那些被时间碾碎了的、无处安放的记忆。
屋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老李翻动报纸的沙沙声,没有他偶尔清嗓子的闷响,更没有那把老旧的藤椅在受力时发出的、熟悉的“吱呀”声。这种安静,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阿黄的心口,让它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阿黄趴在藤椅的旁边。
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无力地耷拉着,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警惕与机灵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浑浊的阴翳。它的鼻尖,紧紧地贴着藤椅最下方那根被磨得发亮的竹条。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味道。
那是老李身上的味道。是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是常年洗不净的铁锈味,是风油精的刺鼻,也是热粥里那股让人心安的米香。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阿黄生命里唯一的、名为“家”的气息。
可是,这味道正在变淡。
阿黄不懂什么是“挥发”,也不懂什么是“时间”。它只知道,自己每天用力地吸着鼻子,拼命地嗅着,可那股属于老李的味道,就像是手里攥着的沙子,无论它怎么用力,都在一点点地从指缝间溜走。
“呜……”
阿黄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它不敢大声叫唤。自从那个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走之后,阿黄就学会了把声音咽回肚子里。
它记得那天。
那天早上,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热粥里最稠的那部分舀到它的破瓷碗里。老李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阿黄急了,它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心,用温热的舌头去舔他冰凉的手背。它想把老李拉起来,就像过去无数个他咳嗽得直不起腰的早晨一样。
可是老李没有起来。
他只是用那双枯槁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那只手粗糙得像是一块砂纸,刮在阿黄的毛发上,却带着它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柔的力道。
“阿黄……”老李的声音碎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