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柱一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闺女,而是站在灶棚旁、穿着灰布棉袍的那个陌生少年。
“这谁啊?”
秦大柱立刻警觉起来。搁在肩膀上的砌刀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家里出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搁谁都得提防。
“爹!是河南姨妈家的烨哥!”
秦淮茹拽着她爹的袖子往屋里拉。
“你姨妈家的?”
秦大柱愣住了。
赵小莲这时候也从正屋里走了出来。灵泉水调养了两天,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虽然依旧偏瘦,但那种蜡黄灰败的病态已经退了大半。
“他爹,是小兰姐家的烨儿。你忘了?小兰姐给咱写过信的,家里说有个大小子叫林烨。”
秦大柱这才想起来。几年前确实收到过河南那边托人捎来的口信,说亲戚家有个男娃。但两家隔着几百里地,从来没见过面。
老实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热情,而是拧起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林烨来。
“你咋一个人跑北平来了?小兰姐和你爹呢?”
赵小莲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垂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这两天林烨说过的情况低声转述了一遍。
全家被日本人杀光了,只有这孩子一个人逃出来,一路走了几百里地才到的秦家庄。
秦大柱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扛着泥瓦匠家伙的肩膀微微发抖。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这个粗壮汉子把砌刀往墙根一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闷声闷气地骂了句极其粗野的脏话。
那不是对林烨说的。
是对这个吃人的世道。
“行了……进屋说。”
秦大柱侧开身子,让林烨先进去。声音虽然还是粗声粗气的,但那股子排外的防备劲已经消了大半。
在这个年代还讲宗族血缘。
不管怎样,林烨身上流着赵家的血,是他老婆的外甥。亲戚家遭了难,自家还有一口气在,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进了正屋。
秦大柱在炕沿上坐下,接过闺女递来的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抹了把嘴,灰蒙蒙的眼睛盯着对面那个安静得不像十五岁孩子的少年。
“烨儿,你实话告诉姨父。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从河南到这儿几百里地,别说个半大的孩子了,就是壮劳力也不一定能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