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认出这是方才那个女娃。
曾被紧紧塞在胸脯前的面饼此刻掉落在一旁,裹挟着溃败的泥土灰尘和从上方滴滴答答坠落的眼泪。
“幺儿,阿灰,你给阿姐醒过来好不好……”
她连跑带爬地送来的吃食,到底也没能赶上弟弟浅薄的寿数。
粗布麻衣勾勒出瘦削的脊背,颤抖的身子与哽咽的哭声盘旋在这间不大的草屋里,又一点点钻进宋问慈的耳道里。
她一时间失了神,透过那片薄如纸的身子好似看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顶着呼啸不止的寒风,绝望地哀嚎着无常的命数。
宋问慈轻叹了口气,屈下身子轻柔地抚过小姑娘簌簌发抖的脊骨,抬头望向从破洞和空隙里透出光亮的屋顶,慢慢眯起眼,她从没觉得日光会如此刺眼灼人。
女娃大抵是多日未曾进食,身子虚弱,所以即便是哭泣也几乎要抽干了灯芯,耗尽本就不多的心力,不多时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宋问慈怀里。
她轻轻将食指放于鼻前感受到轻浅的呼吸后,将小姑娘怀里死死揽住的裹布扯开,露出里头一张蜡黄消瘦的男童面庞,大约四五岁的年岁,却已然阖眼离去。
宋问慈不忍再看,重新给他盖上那层破旧的布,起身一个抬手将那女娃横抱在胸前,径直向外走去。
远远地可以瞧见马车停靠在路边,一行人同样难掩痛惜地瞧着此地的满目疮痍。
宋问慈的步子挪动得极慢,不知道是因为被脑中思绪牵绊,还是因为处处干裂生疮、躺满尸首的土地叫人寸步难行。
她紧绷着唇角,任猝然刮起的大风将鬓间碎发吹散,抚过锋利如刃般的下颌处,不停打转。
“你父亲平白葬送蜀宁漕运一线后,能进入宋家口袋里的漕粮便少了小半,急需从旁的地方填补。”
“姑母的意思是,叫我不着痕迹克扣下数成赈济银粮?”
“就算拿了朝廷的赈济粮,流民一众也熬不过这个寒冬,这些东西于他们没什么大用,却是宋家的救命稻草。”
“问慈,你是个聪慧孩子,怎么做得悄无声息、不留把柄,你比我更清楚。”
那日在皇宫里太后的一言一句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声腔调、每一个神态都愈发清晰,一瞬间好似她又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端着温和有礼的架子朝凤椅上的人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