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墨迹未干,戚继光又翻过一页。这一页画的是变阵图解,他用线条标出了鸳鸯阵展开成三才阵的每一个步骤:左狼筅向右斜出,右狼筅向左斜出,四名长枪手分列中间两层,刀盾手压住两肋,镋钯手缀在后头补漏。箭头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心,又骤然炸开,画得像一朵铁铸的花。
"三才阵用于开阔地,"他边画边低声自语,像是在跟王氏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倭寇分三路来,我便分三路迎。左翼狼筅阻左,右翼狼筅挡右,中军长枪突进。刀盾手护住阵脚不被抄后,镋钯手专砍倭寇脚踝——"
他忽然停下笔,侧耳听了片刻。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潮声,那声音让他想起横屿。那一战他率军趁潮渡海,潮水刚退,倭寇以为明军不会冒险登陆,结果戚家军踩着泥泞冲上岛去。岛上的倭寇仓皇列阵,戚继光一声令下,十一人纵队瞬间展开成三才阵,左中右三路同时压上。倭寇头目举着武士刀哇哇大叫,指挥手下分头迎击,可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狼筅像铁栅栏一样横推过来,长枪从栅栏缝里扎出去,他们想冲又冲不破,想退又退不及,被硬生生碾碎在滩涂上。
那一战毙敌三百,戚家军伤亡不足二十。
"嫂子,"戚继光忽然搁笔,抬头看向王氏,"你说,这阵能传多久?"
王氏把研好的墨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把它写下来,就能传很久。你把道理讲透了,后人拿着册子,就算没有你亲自教,也能学个七八成。"
"七八成不够。"戚继光摇头,"倭寇的刀法在变,咱们的阵也得跟着变。光写阵位不够,还得写临敌应变——哪种地形用哪种阵,倭寇从哪个方向来先动哪一队,雨天怎么打、巷战怎么打、夜袭怎么打——"
他说着又提笔,在纸页空白处飞快添了一行字:"临敌时,队长观敌势,呼号令,一呼则狼筅齐出,再呼则长枪并进,三呼则全军压上。号令不明,阵不成阵;号令迟缓,阵散人亡——"
外面天边泛了鱼肚白。桐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忽明忽暗。王氏起身续油,回来时见戚继光已经趴在了案上,脸贴着阵图,呼吸均匀。他右手还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她轻轻抽走那支笔,又取了一件披风搭在他背上。目光掠过案上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七八张纸,从鸳鸯阵的由来、列阵之法、变阵之术,到实战案例、操练要诀、队长职责,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最末一页的角落里,他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二人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