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返身从案角摸出一本薄册,封皮上《纪效新书》四个字是他亲笔写的,笔画刚硬,像一排铁钉钉在纸上。翻开首页,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几十页,从募兵之法、选兵之要,到日常操练科目、奖惩细则。今夜他要在中间插进一章,专门写鸳鸯阵。
"你写,"王氏把灯盏往他跟前推了推,"我给你研墨。"
戚继光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却又顿住了。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是新河城外第一次列阵的情形。那日倭寇来势汹汹,近两千人乌泱泱压过来,戚家军只有八百新兵,手里攥着才练了不到两个月的狼筅和长枪。有人腿肚子打颤,有人攥刀的手被汗浸得发白。
他当时站在阵前,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怕不怕?"
底下没人应声。他拔刀划破自己左臂,血淌下来,他举着滴血的刀说:"这一刀算我的。今日若是后退一步,人人皆可斩我。若我后退半步,你们记住——我戚继光不配做你们的将军。"
那八百人红了眼。狼筅手把三丈长竹竿架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可当倭刀砍在竹枝上被缠住、长枪从竹缝里刺出去扎穿倭寇胸口的瞬间,所有人忽然就不抖了。原来打仗可以这样打。原来十二个人站对了地方,真能把一百人堵死在巷子里。
十二人。
戚继光睁开眼,笔落下,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夫鸳鸯阵者,十一人成列,伙夫附后,共十二人,同心如一人。进退有度,左右相顾,前拒后护,各尽其责——"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院子里值夜的士卒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沉静下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绵密得像雨落沙地。他写一阵停一阵,有时抬头望着烛火发愣,目光虚虚地定在某个点上——那是战场上的某个瞬间,某个士卒的动作,某次变阵时的关键转折。
王氏研墨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打断他。偶尔她凑过去看一眼,纸上又多了一行字:"狼筅者,以老竹为之,长三丈有余,附枝繁密,倭刀砍之不断,反缠其刃。倭寇短兵相接,遇狼筅则手足无措——"
她想起第一次见戚家军操练狼筅时的情景。那帮义乌矿工起初嫌竹竿笨重,骂骂咧咧地说"将军净拿竹子糊弄人"。直到戚继光让人扮作倭寇,持木刀猛冲,狼筅手一竿子探出去,竹枝把"倭寇"的刀缠得死死的,后头长枪手一枪捅过去,"倭寇"胸口糊了一摊白灰。那帮矿工愣了半天,忽然轰然叫好,抢着扛狼筅去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