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出口的信条,从来只有两个字:能熬。
天无绝人之路,苦可吃,罪可受,泥泞可踏平,唯独骨气不可丢,尊严不可弃。
此刻他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浅红余痕,是独自送别故人、无声咽下悲恸的痕迹。却无半分颓丧戾气,澄澈的眼眸扫过繁华长街,清醒通透,自知一无所有,便只能凭一己肉身,再挣生路。
他抬手,随意掸去衣摆厚重尘土,动作利落克制,不拖沓、不矫情。眼底所有酸涩怅然尽数压入心底,不露半分脆弱。
旁人的热闹是旁人的人间,他的苦难是自己的修行。不妒、不怨、不卑、不怜。
休整片刻,萧野抬步,打算去往城南苦力市集。
那里是底层谋生者的聚集地,活计杂乱繁重,鱼龙混杂,欺压新人是常态。他心知自己身形清瘦、满身伤痕,去了必定受累受欺,可他无路可选。
无银钱、无居所、无亲友,唯有一身力气,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咬得住苦,扛得住累,只要能换一日三餐、一方安身角落,再难再屈的活计,他都能熬过去。
转过雕花青砖巷口,迎面喧嚣骤然一缓。
巷廊避开长街人潮,安静清幽,檐下垂着嫩绿藤曼,筛落满廊温柔光影。
光影深处,静静立着一道清逸绝尘的身影。
是沈言之。
晨间那一锭碎银,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成全了老者入土为安,也留住了萧野最后一点滚烫的念想。
少年身着一身素白长衫,衣料朴素,却浆洗得一尘不染、褶皱平整,极简的装束衬得他身姿清挺如玉、气质温润如风。墨发以一枚素色乌木簪规整束起,鬓角干净利落,无半分浮华修饰。
他指尖修长干净,轻拢着一卷刚购置的宣纸,立在廊下静候随从,周身自带一种安稳松弛的书卷气。不骄矜、不疏离,温和通透,像是常年被人间温柔滋养,不染市井半分粗粝与寒凉。
身侧侍立的老仆李伯,是沈家伺候数十年的老人,沉稳寡言、眼力老道,见惯世间富贵贫寒、人心百态,向来不轻易对市井少年侧目。
两人一静一温,立在烟火尽头,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沈言之的目光,率先落向巷口的少年。
一眼,便看懂了他藏在狼狈之下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