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摁灭,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手在抖。他想起二十年前,决赛最后一投,球出手的那一刻,手也是这样抖的。那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输了。现在他又要投了,这一次,押的不是一场比赛,是一个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敬东。
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那些数字和名字。只有一片空旷的、灰色的寂静,像那个散了伙的球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折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脸白的,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那杯豆浆还放在桌上,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凉,但很甜。他放下杯子,拿起公文包,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他摸着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光,灰白的,像一条细长的鱼。他站在楼下,看着那线光,看着它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慢慢地,慢慢地,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还暗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林静和咚咚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公文包里,那份借款合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压在他心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