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先是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听清,也不是听不懂,只是这句话从苏梦枕口中说出来,未免太过突兀了些。
方才他们还在谈帮会兴衰、谈蔡京老去、谈白愁飞的傲骨和王小石的性情,谈的是刀光剑影之后的残局,是一个将死之人仍放不下的楼宇根基,是一场大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灰、剩下的梁、剩下的那些再怎么补也补不齐的人心;可转眼之间,这病骨支离、面色苍白得像冬雪里一段将断未断的枯枝的苏楼主,却忽然问起了婚嫁,问起了一个女人,问起了雷纯。
他抬起眼来,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也正看着他。
“怎么,”苏梦枕淡淡道,“这个问题很难答?”
顾惜朝失笑道:“楼主今夜当真闲得很,竟有工夫替我操心这等事。”
苏梦枕淡淡道:“我不是在说笑。”
“你自然没有说笑,”顾惜朝拢着袖子,声音温和,神情却有些无可奈何,“可正因为没有,我才更不明白:你问我「金风细雨楼」应当如何巩固胜局,问我蔡相爷究竟还能撑几年,问我白副楼主的脾气该怎么打磨,我都答得出来。偏偏这一句,我竟不知该先笑楼主病中失言,还是该叹自己近来名声太差,竟连这种荒唐事都有人信了。”
“荒唐么?”苏梦枕问。
顾惜朝道:“不荒唐?”
苏梦枕垂下眼,拿帕子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才慢慢说道:“你为她入主「六分半堂」,从狄飞惊那儿夺了总堂主的位子,一路苦心经营,到头来却什么都落不到手中。外头的人说你爱她,不算全无道理。”
顾惜朝听了,当真有些想笑。
“外头的人还说楼主你一见我便要杀我,”他轻轻摇头,“可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
苏梦枕道:“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顾惜朝很快接了下去,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诮,“杀人是楼主的本事,钟情却不是顾某的毛病。”
屋里静了一静。
苏梦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道:“所以,你不想娶她?”
他只好叹了口气。
“不想。”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枚棋子落到枰上,轻轻一声脆响,便将先前所有试探、转圜、含糊不清的余地,都一并斩断了。
“答得这样快?”
“快才是真话。”顾惜朝拢着袖子,神情仍旧平平和和,“若我还要低头沉吟,反复权衡,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