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亲自俯身复核。卷尺拉紧,角尺贴上去,铅锤坠下,细线在山风里微微晃。四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陈工收起铅锤。
“第一根定位桩,合格。”
这几个字落下,石娃后背一下热了。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虎口被木槌震得发麻,可胸口那口气终于顶出来了。
张大彪从坡下钻上来,棉帽上沾了一圈草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挑出来的工兵。一个个背着钢钎、铁锤、麻袋,袖口用布条扎紧,脸上还带着夺旧山路后没消下去的杀气。
“陈工,俺的人到了。”张大彪嗓门刚起,立刻被苍狼抬手压下去,他咧嘴把声音往肚子里吞,“都是嘴严的,能熬夜,能抡锤,谁掉链子老子抽谁。”
陈工指了指那根定位桩,又指向崖壁,“从这里开。先凿外轮廓,进四寸再修边,外沿的天然皮不准乱碰。每人二十分钟,一到点就换,手软了还硬抡,钎眼会跑。”
张大彪皱眉,“二十分钟也太短了吧?我一营的人抡半个时辰都能顶住。”
陈工把钢钎递给他,“你试。”
张大彪接过钢钎,往岩面上一顶。一个老工兵抡起八磅锤,第一锤砸下去,火星从钎尖爆开,清脆的响声在崖根炸开,震得旁边几个人耳朵嗡了一下。
岩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张大彪脸上的笑没了。
老工兵又砸第二锤、第三锤。十锤下去,钎尖咬出一个米粒大的坑,铁锤反震上来,老工兵两条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肩膀随着呼吸往下沉。到第三十锤时,他额头汗珠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滚,嘴唇抿成一条线,抡锤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花岗岩不吃虚劲。锤子轻了,钎尖只在表皮蹭出白印;锤子重了,反震顺着铁杆钻进骨头,手腕发酸,胳膊发麻,胸口都跟着闷。
石娃扶着定位桩,眼前只剩下一次次砸下去的铁锤。火星亮一下,岩粉掉一点。人和石头较劲,较的全是肉里的劲、骨头里的劲。
“停。”陈工掐着怀表,“换人。”
老工兵把铁锤递出去时,手指松得很慢,掌心已经红肿一片。他退到旁边,蹲下就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却还扯着嗓子骂:“这石头真他娘硬,跟鬼子的脑壳有一拼。”
张大彪脸色沉了,扭头冲底下挥手,“按陈工的来!二十分钟一换,谁逞能误了活,老子让他去背三天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