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年她二十岁,男人生急病走了,丢下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男人死了,家里又没有地,她就只能出去找活干。
找来找去,没有人愿意给她这样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一份工,她求来求去,最后求到好心人介绍,让她进了苏州一户大户人家当帮佣。
她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只要给她一条活路就行,她还有孩子要养。
进去的前几个月,她干的是最粗的活,洗衣服、刷马桶、倒夜香,别人不愿意干,她都抢着干,她怕人家哪里看不上她就不要她了。
林秀秀一边刷锅一边听,手里的丝瓜络子慢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到赵家的第一天,也是抢着想表现自己能干活,也是怕人家看不上她。
原来余阿婆曾经也是这样的,这念头冒出来,神奇的让林秀秀心底的不自在变轻了些。
她格外想表现,又害怕自己表现过度,适得其反。
余阿婆的话让她少了一些心理负担。
“主人家姓周,周家太太是好人,”余阿婆手上的扇子轻轻摇着,语气不急不缓的,不像是在讲苦日子,倒像是在讲童话故事。
“太太那天路过花园,看到我在搬花盆,好奇的问了一句,竟然也记住了我这个人,她看我年纪小,又带着孩子,不但没有嫌弃我,还调我去了厨房,让厨娘教我怎么做饭,让管家教我规矩。”
余阿婆说起那段日子,脸上尤带着笑容,那种笑容里有怀念也有幸福,像月光一样,“我走了大运,得了太太青眼,太太喜欢叫我去陪她聊天,她总跟我说,女人要过得好,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眼力和分寸。”
再后来,她就慢慢从小帮佣做到了大管家。
到了那会儿,周家的里里外外,包括四季衣物的轮换、节庆祭祖的供品、主人家的饮食起居、还有其他佣人的调派,全是她一个人负责打理。
她在周家做了几十年,也跟着见证了周家的兴衰辉煌,跟着主人家辗转去过上海和香港。
前后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孙辈们都长大了,能挣钱了,她也干不动了,才回到苏杭老家养老。
后来儿子就在苏州开了间铺子,孙辈们都在她身边长大,女儿嫁到了杭州,但逢年过节都带着外孙回来陪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扇子始终不紧不慢地摇着,枇杷树的影子在脚下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