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是在黑暗里。我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社保。我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养殖场喂过猪,在火葬场烧过尸,我烧过很多很多人的尸体,每一次都在想,那场火里的三个人,是不是也是被这样烧掉的。
我在等。等他出狱的那一天。等他原谅我的那一天。
然后他死了。
他没有等我原谅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我欠他什么。他在书里写的都是别人的罪:李某锁门毒死三名工人、假证据陷害无辜、他自己签错了文件害死一个小女孩,他把所有人的罪都写进了书里,唯独没有写我的。在他的书里,‘季惟仁’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在火灾之后失踪了的名字。没有罪行,没有动机,没有审判。
他替我抹掉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我现在在401室。这间房间烧过,拆过,二十多年没人来过。地上有碎玻璃、烧焦的木屑、老鼠的粪便。西面的墙塌了一半,能直接看到外面。天快黑了,又开始下雪。我跪在地上,点了一把火,把所有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都烧了,那条链条锁,那件工作服,身份证,照片,全烧了。世界上再也没有季惟仁这个人了。
他留下的那本书,名字叫《罚罪》。惩罚的罚。罪行的罪。
他没有罚我。
那就我来吧。”
信在这里结束了。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的右下角有一个被水渍洇湿的痕迹,把最后几个字的墨迹晕开了。是眼泪,还是雪水,无法分辨。
林鹤声抬起头,看着窗边的季惟仁。
“你要我做什么?”
季惟仁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整个人被逆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不是刻意的平静,而是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湖,终于,风停了。
“替我做一个决定,”他说,“我该活着去坐牢,还是该从这里跳下去?我想了很久,决定不了。你是警察,你替犯罪的人做决定,你替我决定。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活着赎罪,我跟你走。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去死,”
他看了一眼窗外。四楼,下面是堆积如山的建筑瓦砾和冻硬的积雪。
“那里也够高了。”
林鹤声把信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把这封信和那本《罚罪》一起,平放在公文包上。
“你做错了两件事,”他说,“第一,你以为你弟弟没有写你的罪。他写了。”
季惟仁的身体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