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沿街竹篾里灯火长明,芙蓉阁檐角琉璃灯里烛芯剔透,在青砖上洒下碎光点点,垂髫孩童手里攥住六角风车,咯咯笑着去踩灯影。
却被两匹马撞开。
风车断成几截,软乎乎的小身子撞到旁侧卖饮子的冰车上,人却还是懵的,捏着手里仅剩的木棍。
行人敢怒不敢言,瞧见车辕一角木板上一个“何”字,叹叹气便继续赶路。
“哪里来的小孩!”车夫斥骂一声,手中缰绳纹丝不动。
他懒得回头,调转马头进了芙蓉阁的车马院,黢黑的手在身上的粗布衫抹了两把,从车尾拿下脚踏放好,恭敬道:“爷,脚踏放好了。”
何颂穿一身石榴红的缎子袄儿,用的是织金暗绣。
他下车是不看脚下的,车夫自会扶着他的靴。
这一生没有事需要他低头。
昂头走入芙蓉阁,他耳边却传来聒噪声。
倒不是长日里觥筹交错,饮宴谈笑之声,而是混着乡话土语的吵闹,声调低沉难听。
他蹙眉去看。
只见满满一堂——穷酸人。
短褐布帕,围裙包头,空气里弥漫着肥料的臭气和衣服长久不浆洗的酸味。
嫌弃之色汹涌在他眼底,从哪里来这么多乡下人?
“快叫人将穷鬼赶走!”他捏住鼻子,用气声吩咐小厮,小厮欸了一声便小跑着去找东家。
何颂转眼,却被一抹姝色夺取视线。
鹅黄裙,素面清丽,身姿绰约。
他看见了桓嫤。
桓嫤也看见了他。
施施然行礼,她脚步虚浮走上前,怯怯望了何颂一眼,素手轻点眼尾,秋水就涨满一双黑瞳——
她来之前专门向厨房里的大娘借了刚切过茱萸的菜刀,手抹了刀背好几下呢。
“何公子,可还记得妾身?”
何颂最看不得的便是美人落泪,这样的美人合该养在他的内院。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绣着翩飞蝴蝶的手帕,替她擦拭:“自然记得,你与你夫君说的如何了?”
桓嫤哽咽,从身后拉出一道月白身影,眉心皱起,握紧小拳头转身砸向沈昭胸口:
“我如今有更好的去处,你却不肯放人!就是要我和你一起烂在泥里!”
沈昭脸色铁黑,桃花眼也不上挑了,难过地垂下,确实像被妻子带了绿帽的不幸丈夫,沉默又沮丧。
你说句话呀老公!
桓嫤又砸他一下,拼命眨眼给